小剧场是濒危剧种的“庇护所”
还是“新战场”？
□ 赵哲群
小剧场童子戏《白骨夫人》 赵哲群 摄
小剧场与濒危剧种的相遇，本质是传统戏曲在审美现代性进程中的生存突围与价值重构。这一看似理论研判的话语，在现实层面指向一个略微沉重的问题。当一个戏曲剧种的生存空间日渐逼仄、演员培养愈发艰难、传统剧目难以支撑常态演出、新创作品又迟迟难以推出时，它还能够凭借什么继续存在下去？也正是在这样的处境里，“小剧场”进入濒危剧种的创作视野。它以较小体量、较灵活的制作方式和较快的排演周期，为这些“濒危”提供了一次重新聚拢资源、接近观众、进入公共视野的宝贵机会。对濒危剧种来说，这样的机会，关乎作品的落地、剧团的存续，更关乎一门承载地方文脉的声音，能否继续在人群中被听见、被铭记。
若将两者的相遇，置于当下“戏剧振兴”的时代语境中审视，其背后的文化价值与实践意义愈发清晰可辨。2026年2月，中共中央宣传部、教育部、财政部、文化和旅游部、中国文联联合印发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（2026—2028年）》（以下简称“计划”），从7个方面提出24条措施，明确要求“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”，支持121个“天下第一团”剧种和106个无国办剧团剧种传承发展，支持弱小剧种恢复整理传统剧目、培养传承人，同时提出“支持引导小剧场戏剧和演艺新空间等新业态发展”，强调“剧本先行”，强调尊重艺术规律，提出“杜绝脱离艺术本体、不计成本的‘大制作’”。这些表述合在一起，所传递出的政策导向十分鲜明。今天的戏剧振兴，既要稳住剧种根脉，也要打开新的表达空间；既要守住艺术本体，也要回应新的传播机制与接受方式。濒危剧种与小剧场的相遇，正是在这样的政策指引下，成为一个兼具现实意义与时代价值的文化命题。
其实早于“计划”出台，江苏省文化和旅游厅便已在2025年率先布局，以政策创新为濒危剧种与小剧场的融合破题铺路。2025年2月修订施行的《江苏省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实施办法》，明确将小型作品和小剧场作品纳入资助范围，从首演保障、后续打磨到演出推广，形成全流程支持体系，为小剧场戏曲创作筑牢制度根基。同年，江苏同步发起濒危剧种保护计划，将政策扶持精准下沉至具体剧团。连云港曹艳林童子戏剧团2025年创作的《白骨夫人》，便是这一政策合力下的代表性成果。该剧由编剧罗周根据剧团与剧种特点量身打造，创作过程中同时获得江苏省艺术基金和连云港市相关专项扶持。与此同时，丹阳市丹剧艺术发展有限公司创作的《白蛇·泪落金山》，也获得2025年度江苏省艺术基金资助。若说国家层面的“计划”为小剧场与濒危剧种的结合提供了明确的时代导向，那么江苏的这一轮先行实践，则在更早阶段就已把这种导向扎实落地。
小剧场剧目《白蛇·泪落金山》 丹阳市丹剧团供图
作为首部小剧场丹剧，《白蛇·泪落金山》于2024年11月在北京首演，斩获第十一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优秀剧目奖，2025年4月在镇江演出时更引发热烈反响。据《人民日报》报道，拥有近300年历史的丹剧，是江苏现存4个濒危剧种之一，而这部作品通过“戏中戏”结构、青春化表演与舞台叙事的创新，让许多观众第一次真切感受到“丹剧原来可以这么美”，成功打破了人们对濒危剧种“陈旧、晦涩”的刻板印象。另一部作品《白骨夫人》，则在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中入选主单元，其创作始终坚守童子戏的艺术本色，将朴拙的表演风格、独特唱腔，以及祭祀、“咬鸡”等原生艺术元素，融入现代舞台叙事，通过重写《西游记》人物前史，深刻追问苦难、亲情与人性韧性。这两部作品的实践充分证明，小剧场能够以较短周期，帮助濒危剧种打磨出完整新作，并快速进入评论视野、节展平台与观众圈层，为剧种复苏注入即时活力。
就在《白蛇·泪落金山》《白骨夫人》两部作品凭借小剧场形式，在各类展演、评奖中接连斩获佳绩、收获观众广泛赞誉，为濒危剧种注入活力的同时，一些带有“关切”意味的争议之声也随之浮现。作为江苏现存的濒危剧种，丹剧与童子戏本就面临传承断层、受众萎缩的生存困境，而小剧场这一新兴形式的介入，究竟能为它们带来什么，也成为争议的核心。有批评者指出，这两部作品在适配小剧场语境、追求当代传播效果的过程中，对剧种赖以立足的地方声腔、核心表演程式与固有审美本色，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切割、删削与重构。也正是在这样的争议之中，一些值得深思的问题逐渐凸显，小剧场创作对于濒危剧种活态传承的意义与价值何在，它是为剧种打开了新的生长空间，还是在转化过程中为剧种制造了新的内在矛盾。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种追问：小剧场到底是濒危剧种的“庇护所”还是“新战场”？
所谓“庇护所”，是就濒危剧种的现实处境而言。丹剧、童子戏，作为江苏现存的濒危剧种，长期面临传承断层、受众萎缩、剧目匮乏等生存困境。小剧场的介入，恰恰为这类处于边缘状态的剧种提供了一处暂时安身、得以喘息的空间。相较于大剧场所需的高昂成本、完整制作体系和稳定市场预期，小剧场凭借小体量、灵活制作和快速排演的特点，成为濒危剧种避开沉重生存压力、聚拢核心力量的重要载体。《白蛇·泪落金山》《白骨夫人》之所以能够较快完成舞台呈现并获得观众反馈，正与这一点密切相关。对长期处于边缘地带的剧种而言，复苏或许只需要一部新戏、一群坚守的人、一个能够真正与观众相遇的夜晚，以及谢幕时那一阵真切的掌声。丹剧《白蛇·泪落金山》演出之后，青年演员感受到观众会随演出节奏自然进入情境，这种具体而微的现场回响，正是小剧场给予濒危剧种的现实温度。
然而，问题也恰恰由此开始延伸。小剧场一旦为濒危剧种打开了一条新的生存通道，便会悄然从“避难所”转化为“新战场”。进入小剧场语境之后，濒危剧种所面对的，已不仅是内部传承能否维系的问题，同时还要回应都市剧场的观看制度、节展平台的筛选标准、评论机制的判断口径以及传播效率的现实要求。2025年在上海举办的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，共收到来自19个省（市、自治区）的75部申报作品，涵盖30余个剧种。竞争之密集、比较之直接，足以说明小剧场绝非一处温和而封闭的庇护空间。濒危剧种原先承受的，是一种“如何不继续萎缩”的生存压力，进入小剧场之后所承受的，则是一种“如何在新的秩序中证明自身有效”的竞争压力。两者都沉重，只是性质不同。前者关乎存续，后者的压力则进一步逼近艺术表达的核心，要求剧种在新的舞台规则和审美坐标中重新确立自身的位置。可以说小剧场将濒危剧种推入了一场更为直接的当代文化竞争之中。
小剧场剧目《白蛇·泪落金山》 丹阳市丹剧团供图
在这场更为直接的当代文化竞争中，濒危剧种所面对的，是与京剧、昆曲等成熟剧种近乎同构的考验。有如何在有限时长内完成高密度的叙事组织，如何在当代观众的观看期待中把握节奏质感，如何在评论与节展机制中建立足够鲜明的艺术辨识度。更严峻的是，濒危剧种通常缺乏京、昆所拥有的经典积累、人才梯队与市场基础，却仍须在同一套评价尺度下接受检验。小剧场由此带来的，遂不只是机会的开启，更是一种强度极高的倒逼。剧种必须证明自身的艺术价值仍可成立，文化特质仍然清晰，舞台形态仍具说服力。同时还须警惕另一重风险，即在争取可见度的过程中，逐步耗损其最核心的本色。由此看，进入小剧场固然意味着接受新的检验，甚至可能遭遇失败，但这种失败并不比持续萎缩的处境更值得忧惧。原有生存状态若不断延宕，其终点本就可能通向更深的边缘化，直至剧种消亡。真正需要警觉的，反倒是对“避难所”想象的过早安顿。倘若剧种满足于在狭小空间内维持有限影响，在小众圈层中保存局部本色，那么这种安稳终将演化为温和而持久的自我收缩。届时，“庇护所”便会悄然变成束缚发展的边界，原本的保护，亦可能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伤害。
归根结底，小剧场对于濒危剧种的意义，终究要回到“剧种如何继续作为剧种而存在”这一根本问题上来衡量。创作中的挫折与试错并不可惧，真正值得警惕的，倒是借更新之名抽空剧种本体。倘若一部作品仅借来剧种的外部标识，却全面滑向通行的现代戏剧范式，那么它纵能赢得一时喝彩，也难以承担延续命脉的责任。濒危剧种之所以仍有守护的必要，就在于其内部沉积着独特的地方声音、身体记忆、伦理情感与审美方式。那些并不追求迅疾、强烈与直给的艺术特质，恰恰构成了一门剧种最深处的身份凭据。小剧场的价值，其实就是让创作者深入了解剧种本身，找出其中能利用的艺术特点，再用现在观众能看懂、能接受的舞台形式，把这些特点展现出来，让剧种重新焕发生机。如此，童子戏的仪式气息、民间信仰与说唱基因，丹剧的地域声腔、表演传统与人文气质，方能在新的观看条件下获得有效生成。回到本文的追问，小剧场既是濒危剧种的暂时安身之所，更是其重新证明自身的严峻场域。它通向的是一场关乎根脉、尊严与未来的自我试炼。唯有当新作创编、传统整理、人才培养与常态演出彼此衔接，濒危剧种才可能由短暂被看见，真正走向持续生长。
（作者系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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